-
2011-11-04
给yy的信 · 五 · 港湾 - [写景]
yy,
上个月中旬,有天晚上的夜空极美。云层像一泓深深的港湾,月亮停靠在边缘。风来了,于是云如潮水一般向东退去——还是夜的海水涌向东岸,晃动了月亮的船?
我听见夜的海潮冲刷云岸的声音,看见云的港湾拥着月亮的静默。就好像去年此日在泸沽湖,听见湖水亲吻着脚下的苇草,看见神山环抱着灯火和星子。
yy,我多想像我所见到、我所感受的那个样子向你描述它们、与你分享它们,却是文不达意,画不由心。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可以不用借助任何媒介,就能直接为你呈上我的记忆和内心?
第二天也是灿晴的一天,于是避开实验室爬山的大部队,一个人上大觉寺去。等到从山门出来,正好是日落时分。一带西山就像昨夜云的港湾,环绕着山寺和寺中的白塔。那西山的臂膀在广袤大地上向东伸展,触到天际,触到雾气,触到城市交界线上小如玩具一般的楼宇。
等到天黑下来,坐上最后一趟回城的公交,山顶和树冠凝聚成两道紧密相贴又微微透光的黑影,山岗和村舍恢复为每日出门抬头远眺的西山的褶皱。车里没有开灯,路旁灯火遥远。来路上那在太阳底下闪光的绿杨,那在秋风里面粼巡的河水,是不是再过十几年还都是这样子?那些长在砖墙瓦顶间的蓬草小花,那幅挂在农家屋门的塑料帘子,是不是十几年来一直是那样子?
那天回来直到现在,北京就跌进了一片灰霾,连西山的轮廓都再也望不见。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一直行走在那天下午西山的臂膀里,休憩在那天晚上云彩的港湾里。我一直看见那天的夕阳,那晚的月色;一直听见那天的秋风轻吟,那晚的夜潮低语;就像我始终感受得到,从来都像这样听我说话、对我微笑的你。
你的
wd -
2011-10-23
给yy的信 · 四 · 秋天和记录 - [叙己]
yy,
北京的天气一下子凉下来了。大杨树一夜之间开始落叶,飘在空中的,落到地上的,片片都沾染着昨夜新雨的潮湿和清冷。从春到夏,从夏到秋,签名上一直挂的那句“绿杨深处是吾家”,如今也该变成“黄杨”了罢。
这些天总是穿过很老很老的一片小区,中途买上两只馅饼,拎着走去学校。这小区进门是个旧铁栅栏围起来的花坛,里面栽着一颗圆柏,一圈月季。花坛后面,又是两排齐齐整整延伸开去的大杨树。那开裂的灰地砖,倾颓的旧阳台,戴红袖章踢毽子的老人,穿着校服荡秋千的小学生,无不给我以久远的回忆和联想。恐怕我整个小时候的回忆,都是由遮天蔽日耸入云霄的大杨树支撑起来的呢。
我还记得你写过的一个作文句子:秋风渐起,筛去颓废的黄叶,留下向上的枝干。你说是当时那个语文老师太要求思想健康积极向上了,不得已才应景而作。我却忍不住喜欢这个想象,每年秋风起时,都会想起来一遍。你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有秋风和落叶了吗?
穿过这个小区,要在七凸八凹的砖墙楼角之间拐上十来次弯,还要深吸一口气,从一道栅栏上两根被磨得光溜溜的铁柱子间钻过去。拐过最后一弯,抬头看见山藤爬满的墙面,几只白鸽落在屋顶和天空的灰色分界线上。
前些天日日晴得万里无云,一直想带着相机回家,来拍这个小区,却一直没有付诸实施。买新相机一年多以来,我觉得它不仅是帮我记录了生活,甚至还改变了思维。它把我储存记忆的方式,从文字式的变成了意象式的。
从前,为了把所见转变为所感而记录下来,往往耗尽了记录的喜悦和观察的热情,却觉得词不达意,收效甚微。那时为了寻找“值得记录”的感受,难免过于用力,甚至牵强附会。现在,在相机的影响下,我仿佛开始用眼睛给记忆照相,跳过了感受,也缩减了语言。我渐渐学着用三言两语、甚至一两个词去保存一个片段,以便日后还可以完整唤起,又不至于变形褪色。
但是,我们保存生活细节,到底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再次感受它们吗?不是为了总有一天可以写下它们吗?或者——其实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有朝一日”,而是为了当下这一瞬间的占有和感受?
而记录这个行为本身,到底只是一种借以消遣生命的方式呢,还是最终会显露揭示某种生活的真意?
yy,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甚至连以后写成书,结成集都一点儿也不为。我就当它做消遣生命的方式好了,并且不去期望它能揭示什么真意。你看,我不为了现在拥有它们、不为了将来重复它们,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用图像和文字的方式拥有它们和重复它们,我真是矛盾可笑到了极点了吧。
但是,yy,我希望你了解,就算什么都不为,我也希望有一天,当我们都因为老去而变得从容的时候,你会看见我记录过的这些年,这样子。
-
2011-10-12
给yy的信 · 三 · 这个样子 - [叙己]
yy,
我搬到现在这个住处来,就快要半年了。这半年以来,每天只有阳台栏杆外面的大杨树和我作伴。想当初,就是冲着这个小阳台和那片大杨树,我才义无反顾地租下了这间破厨房。我应该是有杨树情结的。从小就在杨树环绕的校舍间和操场上疯疯闹闹冷冷清清地长大,直到现在,还是夜幕底下道路两旁枝桠交耸的大杨树沙沙摩挲树叶的声音,最能给我安定感。
在这个房子里,我买了生平第一支MP3和第二台笔记本电脑,开始了生平第二段独居生活。是第二次独自住在一间屋子里,却比第一次还更“独”一些,因为这回楼下和隔壁住的都是陌生人了。起初那大半个月,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听着一点声音才能入睡。开始是MP3,耳机戴一整夜却容易影响听力。后来入手了第二台笔记本,就可以外放了。我甚至怀疑自己罗列了那么多需要买电脑的理由,其实都是欲盖弥彰地为了掩饰这最主要的一条:孤独。
是的,从前我不肯承认,自己也会有孤独。我总说孤独是一种心态,我是在主动地追求它,然后享受它,而不是被它侵扰。然而现在,孤独变成了一种遭遇,在我越来越陷入消极被动情绪的今天,我,终于,被孤独了。
然而还有比孤独更坏的事情呢,那就是丧失自制。我的自制力低下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十来年一直就如影随形。但是,当孤独对我来说第一次成为了一个问题,缺乏自制也就造成了一种新的侵蚀和困扰。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承认,我是畏人言,畏人眼,畏人心的。如果生活周围有人在,我会为了他们的看法而尽量去做一个正常一点的人。如果内心深处有人在,我会为了自己的审视而尽量去做一个更好一点的人。然而现在,我所有的,只是窗外那几棵大杨树。难道要说——为了这几棵树对我的注目,以及我对它们的欣赏——我就有了动力去做一个正常的和更好的人?
我不是现在才开始缺乏自制的,却是现在才开始痛恨自己缺乏自制。因为我越是想要改正,就越是发现自己缺乏改正缺点的这种自制。试图改过--缺乏自制--痛恨自己,然后自暴自弃;又有一天幡然悔悟,重新开始新的一轮改过,新的缺乏和新的痛恨。我无比惊恐地发现自己也许就要永远生活在这种徒劳可耻的无尽循环和自我厌弃之中了。
我从未在定好的闹钟时间起床,无法不经过发愣而去洗漱,不经过犹豫才去吃饭,不经过拖延就开始做事。同样我也无法停止在该学习工作时烦躁,在该吃饭锻炼时逃避,在该看书写字时神游,一次次打破要求自己睡觉的最晚时间。也许我唯一庆幸的事情,就是还在持续和自己做斗争,还会因为斗争失败而感到痛苦,还没有完全堕入麻木不仁和随波逐流罢了。
请不必对我提任何建议吧。虽然我珍视任何建议,却也知道任何建议于我几乎都是无效果的。我只是想告诉你,给你的信写了两封就又中断,三个月来一字未写,只是因为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不对,不是“变成”,应该说只是因为我就是这个样子。
wd -
2011-07-08
给yy的信 · 二 · 天国的秩序 - [写景]
这两天,北京的天气特别地好。早晨五点,我总能被大杨树反射到屋里的阳光照醒。我就躺在床上,眯起眼睛打量它的树干,看它那温润致密的皮肤,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散发着朝气蓬勃的张力。那摇曳在青白色枝干上的红色光斑,那躲藏在油绿色叶片背后的墨色影翳,渐渐地就和我一起回到刚才的梦乡里,悄悄地告诉我在这一天里,至少还有一个快乐的理由。
天气好的时候,就能看见西山。看见灰色的云骨朵点缀在正蓝色的天空上,看见奶白色的雾气隐藏在黛青色的山的褶皱里。
晚饭时分是另一个快乐的理由,天气好的时候就可以带着相机出去。勺园的荷花开了,整个园子的水系里,大概只有勺园还覆盖着密不见底的荷叶。荷花池的尽头有一排大杨树遮蔽着一栋旧楼房,走近了看,还有一道老旧的铁门,楼房上和铁门上都串满了一壁爬山虎。若不是那天来细细打量这荷花,还真从来没有引起过注意。
还有燕南园的猫,还有未名湖的柳树。如果我每天都带着相机来拍,能不能每天给我一个新鲜的不厌倦的理由?还有扒掉又重建的理教,已经很多次证明过,吊车、房 子、蓝天、云朵这样的拍照组合 最烘托空间感。吊车的存在拉开了房子和蓝天的距离,再加上云朵形成的层次,就好像一下子获得了从尘世通往天国的秩序。
-
2011-06-30
给yy的信 · 一 · 第一封信 - [叙己]
yy,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我想以后经常给你写信,给你叙述我的日常生活。
我在两个月前就想开始写这封信了。我想在四月的最后一天给你写信,那天我搬家到现在这个住址。我想在五月末的一天给你写信,那天是五月最活泼最可爱的日子。我想在六月的第一天给你写信,我想知道那一天是不是也是你的生日。我想在六月中的一天给你写信,那一天,是我在这世上一万天的日子。
而今天已经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我在今天突然觉得,必须要寄出写给你的第一封信了。
我把封了很多年的blogbus又重新打开,改名叫做“橱事”,因为我现在实际上是住在一间厨房里呀。这间厨房说起来很美:朝阳面,不临街;全新装修,南北通透;安着落地的木头门窗,放着全木质的上下铺,外面有木头栏杆的小阳台,有遮天蔽日的大杨树。可实际上,它只是一间重新粉刷后还处处透着破旧的老厨房,位于一栋比我年纪还大的单元楼的中门罢了。
本想直接叫做“厨事”,却已经没有水管煤气,没有油盐锅灶,不能从事任何真正的厨事,只可暂时容得栖身而已。所以就加上个木字旁吧——绿杨深橱是我家,我就是住在木头镶边的厨房里的人,在木头镶边的橱子里储存自己的事。
发现多年以来,我一直习惯用所在的地方来命名自己的集子。就像初中高中时的“故居草”和“木楼草”,就像读研以后的“观外荒园”和“观里阁楼”。有时候回头看看从前写的东西,恨不得挖个地洞,要么把它们埋起来,要么我自己钻进去。但是前些天,大学时代一直寄存文字的五色土BBS突然风传要关站了,才真实地感觉到恐慌和不舍。那些读研以后再也羞于看一眼的东西,在当时毕竟是勇敢真诚的表达。无论多自恋多矫情,写过的还是应该留下来,经历的还是应该写下去。
所以我想继续写下去。“观外荒园”的时代已经随着spaces的关闭而结束了。我把从前这间“观里阁楼”搬迁清扫,想要重新写下去。你和这个地址,大概都会成为我今后这几年的见证者,见证我通过写字这种方式,是否重新获得了平静和秩序,是否成为了一个自己更想成为的人。







